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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生活问题的对话

今天是2012年12月20日。周四。

玛雅人说,这个世界明天,就是明天,就要毁灭了。

我坐在图书馆里,为我下周二的心理病学考试做最后的准备。

但我的心绪没有办法集中。

一个月前我和我的女朋友分手了。一个月以来,孤独和迷惘交替占居着我的脑海。孤独是说,这个世界上似乎其他的什么人都和你没有什么毛线关系;迷惘是说,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无论你干点什么屌事,都没有什么真正的意义。

孤独和迷惘其实无论你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都在那里。但一个人面对似乎总是分外的清晰难耐。

然后玛雅人跟说你,无论你是孤独还是被爱充满,无论你的生活是迷惘还是意气风发,明天之后都要结束了。

我说不清楚我对这个有什么感觉。生活,在其中的时候是折磨;将要失去时,却是不舍。你身处其中的时候,看到的是虚空和疑惑;当你将要放手时,你却无法接受可能性的失去。

总之我心绪难平,没有办法专心面对我眼前的这一本心理病学。

我只好起身,去买一杯喝的。在我回来之后我却发现自己的桌面上放了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See you in Joe coffee at 3:00pm. Larry.

我惊住了。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其实我在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我在Joe Coffee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中间的拉里。

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我眼前的拉里和毛姆笔下《刀锋》里的他一样高瘦。很白,一点也看不出在欧洲和亚洲的游历的痕迹。不过回头想想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就像一座像一样,坐在熙熙攘攘的大厅正中,神情专注,手里拿一本口袋装的书。他就好像隐形于整个大背景之中,似乎他身在其中的是中央公园某一片草地上而不是这个吵吵闹闹的大学咖啡馆;但他的存在又是这样的鲜明,没有一丝一毫从这个世界中退缩的意思,从这个角度来讲好像我们这个世界才是他的背景。

我走过去坐了下来,眼睛并没有离开他,想要仔细看看这个我想象过好多次的人物。但我看到的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年轻人的形象。就像我们学校来来往往的其他人一样,你很难把一个35岁男子和一个15岁男孩区分开来。他也是一样,穿着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格子衬衫,一模一样的牛仔裤,一模一样的靴子;没有胡子,短发;他就如其他所有的学生一模一样。

拉里从书中抬起头来,对我笑笑,伸过了他的右手:“你好,我是拉里。”

我握了握他的手。

拉里先开始了我们的对话:“在你们学校开始我们的对话,还真的挺有趣的巧合。”

“巧合?”

“这是罗洛梅读过书的地方。”他看了看周围,好像希望可以看看这个学校哪里有留下过罗洛梅的痕迹,“我读过他的书。”

“哦,罗洛梅也是这是我来这里读书的原因之一吧。”

“你觉得,罗洛梅会在他的母校里藏下你想要的答案么?”他面目柔和,却嘴角发笑。我知道这是个轻轻的嘲讽,一时间我有点搞不清我是在和拉里对话还是和毛姆本人对话。

“哈哈……我不知道其实……”我有点无措。我在这里干什么?当初我是因为什么选择了这间学校?真的只为了罗洛梅吗?就像一个15岁无知脑残粉一样做出了我的决定吗?

他的嘲讽没有继续下去,开始慢慢地对我说:“末日快到了。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问吧。”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但我没有头绪。”我低头,避开他的眼光。我没有办法在别人的目光下思考。

“就像你现在的生活一样。”

“是的。”我胸口已经开始有点难受。未能被定义的痛苦。

“就先问你现在心里想的吧。”

我试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说:

“我和我女朋友分手了。”

他没有说话,仍然看着我。

“我和她分手了。一个月前。我提的分手。但我仍然觉得很难过,起码在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我不能找到比她更好的了。重要的不但是这个。我觉得,这三年来我过得……很幸福。最接近我以前想象的那种幸福。但它最后没有继续下去。我感到难过。我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我一开始觉得幸福是运气,一直追求就会有到来的机会;后来我觉得幸福是能力,我不断成长我就可以有一天掌握它;但最后这三年似乎在告诉我,这些都还不够。我觉得我有给予爱的能力了,但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它就走了。我就不爱了。我没有了爱的需求。我只有回避孤独的需求。”

“所以”,他见我没有继续,问:“你想问我的是?”

“你也一样吗?你的生命中有过爱的经历吗?你真的如你所说的喜欢伊莎贝尔吗?但你也说了,‘我的确爱你,不幸的是,一个人想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却免不了让别人不快乐。’而且,在故事的最后,你不是也提出要和那个索菲麦唐纳结婚吗?你是想要拯救她。你想要她健康过来。这是爱,没有错。但这是神对人的爱。我问的是,那种人和人的爱。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想讲的是什么。”我停了停,不至于让思绪走得太远,“我想问的是,你的生命中有那种人与人的联系吗?你与她是平等的。你们是两个世界。你们也是在一起的。但你们并没有成为对方的一部分。有吗?”

拉里笑了笑,只是笑,并没有轻蔑的含义:“这真的是你想要问的?你想要什么,一个答案?”

我的疲惫一下子全上来了,“我需要一个信念。一个这种关系真的存在的信念。我是一个小信的人。我愿看见,然后相信。但我的生活中没有。我被我的欲望推来推去。我像躲避债主一样躲着孤独。只不过以前是不了解自己,而现在一切都很清晰。”

对话又停了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才开始我就会这么的累,好像我的躯体和思想已经不能行动一致了。我的思维胜出了这一场角力,开始亲自为自己发声。

“我想其实我想问的是”,我一字一顿地问出来:“你不会孤独吗?你不会因此感到不舒服吗?在你在欧洲大陆的那些漫游时光里,你没有因为自己一路独行而怀疑过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有意义吗?我知道你有很多朋友,你为那些死去的圣贤们的思考而激动,你与那些社会最底层的最有活力的人的交流的确很吸引人。但我看不到你在现世的联系啊。你像一个粘不住任何东西的球一样在世间行走,没有为谁停留过。如今世界末日已到。你后悔吗?”

拉里问:“重要的是,如今世界末日已到,你也与我一样,未曾与哪个生命有过联结。你后悔吗?”

“我很害怕。”

“你在害怕什么?”

“怕错过生命中最值得体验的经历,怕在孤独中连一点体面和尊严都没有。害怕因此失去人生的意义。”

“所以,”拉里说:“你想问的是,生命中是不是真的有人与人联结的存在;在绝对孤独的面前,是否有任何的解决可能或者出路;而且,如果有,人是不是可以因对抗绝对孤独而带来人生的意义。这是你关于爱的发问,是吗?”

“是的。”


“我很好奇你没有问我一个问题。”

“嗯?什么问题?”

“你在很多时候都提到了我的自由,”拉里说,“你说我没有欲望。你说我因此很幸运。你觉得我不为欲望所控,因而全然自由。”

“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把这个当作了毛姆的自我安慰。他给了你这样的个性。因而你不是人,是圣徒。”

拉里又笑了。“我虽然诞生于毛姆的脑海中,但我是一个人。圣徒也是人,不是神。”拉里脸容又恢复了平静,“因而我也有欲望。我也有末日。我也会死。”

我被这一段独白吓到了。我觉得我总是不能直接感觉到拉里他的情绪,好像它们并不存在一样。我也听不出来那强行平复情绪的意志的声音。这样的平静后面所包含的力量把我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勇气从何而来?”我开口问道,“你的勇气是从何而来的呢?一般人,那些特别坚定,特别相信自己人,他们的勇气通常来自于他们的无知。他们的生活没有其他的世界,没有别的价值观。他们没有自己的选项。他们为他们的环境所造,生活于他们的环境中,因没有他想而分外自信。

“你不是。你是一个寻道者。你一直都在追究,因为还没有答案。你是重回你的家园了,但那只是另一段探求的开始。你的生活就是不确定的本身。但是你如何可以在这不确定的本身中继续专注地前行呢?你不害怕吗?你不会犹豫吗?你是如何可以在不确定中,确定地放弃了原来的生活,确定地开始自己的探寻?你说你也会死,你不会害怕一生的探寻最后并不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吗?”

拉里一直在专注地听我提问,眼神没有离开过我的方向。

“我知道你看到了我的软弱。我觉得对你没有必要掩饰。”

“我是人。但我也有自由。”拉里说,“我们没有希望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自由。我们的自由,是在欲望面前选择的自由。”

“但那种恐惧……”

“恐惧很可怕,”拉里没有动,“但在恐惧面前,还是有选择的自由。”

轮到我沉默了。

“我明白自由意味着责任。我也明白人总有自由。得到自由并不必须要除去欲望,免于恐惧。在体验着这一切人所有的情感的同时,我们也总还有自由。自由并不会失去。我们只是在放弃责任的时候才放弃了我们的自由。

“但我这样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因为你并没有问你想问的那个问题。”

我身子摊到靠背上,双手在腹前扣在了一起,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好吧……我想问的问题是:如何在没有意义的世界里,全心全意地选择自己所建造的意义;如何不自我欺骗,而拥有这份全心全意的专注;在如何未能百分百确定意义和价值的情况下—-事实上如果我们保持清醒,从来都不可能有这份百分百的确定—-把自己完全交托于生命。”

“如何在恐惧和不确定中,保有专注与宁静—-你先是问了一个关于Connection的问题,然后问了一个关于Commitment的问题。”拉里说。

是的。我觉得那就是我全部的问题。我觉得我脑袋一片空白,胸口有点压抑。我好像失去了力气。我不累,只是没有力气;就像我面对着我所在的世界,我没有厌恶,但我也无所求,无所期待。我甚至没有力气给自己挪一挪位置。我看着Joe落地窗外的余辉,纽约这个纬度所特有的既柔和又干冷的色温,无声漫过我的大脑。我感到窒息,仿佛连心跳和呼吸这样的主自神经活动也失去了继续的理由。一时间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我觉得我与那窗外的夕阳是一体的。我便是那干冷的空气,温和的落日,干燥的树枝。我与眼前这亘古不变的错觉一般的景象一道,在一刻不停地,变幻着自己的外观。一刻不停地,奔向那深邃无边的,永不结束的,黑夜。

“我们出去走走吧,”拉里说,“现在是我最喜欢纽约的时刻。”


“我有经历,”拉里说,“但你还有时间。”

我们走在Riverside Park的散步道上,一路向西南向着落日的方向走着。夕阳的红在树桠间散开,和天边的淡蓝混化成过曝的白。

但我已经不再对时间抱有期待了。如果明天就是末日,那也好,一直的追寻也算有个终结;如果明天不是,一切如常,那这追寻还得继续下去。西西弗斯的惩罚,是很可怜,但尼采也说了,he who has a why to live can bear almost any how. 可怜的西西弗斯天天在推石头的同时还要给自己编故事。

我累了。

我们俩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他的目光一直直视着前方,在余晖中眯起了眼。他是那样的出神,让我生疑他的思绪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的思绪在另一个地方。也许是在印度,那个山上壮丽景色面前触到了绝对的那个时刻?也许是在巴黎,在他那个小小的房间里?还是他,在这世界的最后一天里,想起了他在战争中失去了的那位朋友?我突然也想起了我生命中突然失去的两位朋友。他们现在在哪里?这不是一个好问题。他们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他们也不在哪里。

拉里没有转头,问:“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其实在见拉里之前我还想好了有两个问题要问。但它们现在都没有意义了。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讲出了那两个字:

“死亡。”

拉里没有接话。我们走着走着,很快就走到了Riverside Park的尽头。前面就是高速路了,我们又回头走了一点点,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各自再看着那一点点红日在淡蓝中消失,天幕变深变暗。周围路灯也早就亮起。Hudison River对面的新泽西夜景就在眼前。纽约市没有坠入绝对的黑夜。这座城市最妖娆的时间才开始。这是永不入睡的纽约永远沉睡前的最后一晚。

“这是我一天中最喜欢的两个时候之一,”拉里说,“另一个是清晨。我不会错过它们的。太美了,我们也不应该错过。”

是很美。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本小书,里面说思辩的关键在于发问。但美是感受。在感受面前我们应该保持沉默。

但这个时候拉里打破了沉默:

“我们所问的问题,其实有所不同。

“我所问的问题,是为什么会有生老病死,为什么会有痛苦,为什么会有悲伤,为什么会有无常。这个世界是否有主宰,如果有,那是一个怎么样的主宰。”

“所以,你问的是一个关于命运的问题。”我接道。

“对。而你不是。你问的是,生命是否有意义,又或者,生命里是否有意义可以存在的空间。

“我知道你想问但还没有问的那两个问题是什么。但生命本身不会给出答案;死亡也不会。有些人说,生命因有终结而有意义。他们搞错了。因死亡的存在,时间因而有意义;但时间本身只代表可能性,而可能性只是概率,概率本身也毫无意义。

“快乐与意义是生命力的衍生品,它们并非生命本身。它们存在于生命之中。死亡中没有它们,死亡也不会带来快乐和意义。生命也不会因为死亡本身而有意义。

“而抑郁是精神的死亡。在死亡中,你找不到生命力的产物。”

天彻彻底底地黑透了。现在是纽约时间下午5:30。距离2012年12月21号还有6小时30分。


回去的时候拉里送了我一程。毕竟他的主业是一个出租车司机。一路上我们都一言不发。外面的街道一如往常,只不过我家附近成群出没的醉酒青年比往常又多了些。毕竟今晚也是世界末日前夜啊,我寻思。我们很会找些理由作为狂欢的借口。难道我们谁不也是活在自己编写的故事里?有些人是把自己的故事撕碎了,因为他觉得那不是事实。但很可惜他也离开了生命力本身。他拥抱了一无所有的死亡。

在我家楼下分别的时候我问拉里:“如果明天世界没结束,你有什么建议给我吗?”

拉里想了想:”不要在抑郁的时候追寻生命的意义;不要错过一天的清晨;哦,当然,还有黄昏。”

“那如果世界没末日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要改变我现在生活的理由,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同,”拉里说,“但我应该也会去欧洲走走;我很久没有回去看看了,有些想念。”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问:”你去过希腊了吗?”

拉里笑了:“还没。听起来是一个很好的建议,我是该出发了。”

我们抱了抱就告别了。


我回到家在窗边看着拉里那黄色出租车开走了的时候,才想起来没有问拉里要他的联系方式。我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有再遇到的时候。我很希望世界上有他们这样的人活着,对我是莫大的安慰。我也知道他们不能给我什么答案,但想到他们让我很平静。

我在冰箱倒出了仅有的剩菜,给自己做了晚饭,然后早早在床上躺平了准备入睡。窗外一群路过的酒鬼爆发出一阵阵笑声。但我很快就入梦了:我梦见了自己回到了南京,不是冬天,是一个7、8月的午后,阳光耀眼得睁不开。我站在一座黄黄的小楼面前,那是一条小巷的尽头,路边散放着几朵小花;然后突然场景变换到一个车站的大堂,所有人都在匆匆忙忙地低头走着,我走到大厅的落地窗边望出去外面月台,一个小小的身影拖着行李箱,走向那班马上要出发的动车,她没有回头;然后是一大段很长很长很长的混沌……很长很长,很长很长……我最后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秋意正浓的破落小公园。我说不出来我在哪里,但肯定是在北方的中国。我坐在一道齐膝的石栏上,隔着中间荒废掉的花坛,看到对面有一位看不出年纪的先生,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在出神。

就这样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我感到阳光开始猛烈,晒得我很想睁开眼或者躲开。我意识到我在我的梦里。

我翻了个身,没有睁开我的眼。